今天我们来还原明末农民战争中一次极具象征意义的攻城战——李自成夺取洛阳。

崇祯十四年(1641年)正月,李自成率军自豫西山区而下,直扑洛阳。这是明末农民战争爆发以来,起义军第一次主动进攻明朝大藩所在的重镇。守城的,是明神宗最宠爱的儿子——福王朱常洵。
在正式进入攻城过程之前,我们先解决一个问题:李自成为什么敢在这个时间点打洛阳?
三个前提条件
第一,中原兵力空虚。
此时明军主力在哪里?左良玉在湖广,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尚未出关,河南巡抚李仙风正带着主力在黄河以北镇压小股武装。洛阳城内只有总兵王绍禹的不足五千守军,而且长期缺粮缺饷。
最近的明军援兵——开封镇将陈永福部,距离洛阳约400里。按明军正常行军速度,急行军也需要3天。李自成通过侦察和降将提供的情报,判断这个时间窗口足够他动手。
第二,饥民百万,兵源不愁。
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。《明史》记载:“北畿、山东、河南、陕西、山西、浙江、三吴皆饥。自淮而北至畿南,树皮食尽,发瘗以食”——挖坟墓里腐烂的尸体来吃。洛阳地区粮价暴涨至5000钱一斗。
在这种背景下,李自成提出“随闯王,不纳粮,有田种”的口号,饥民“从贼者如归市”。他从湖广房县出发时兵力不足一千人,进入河南后与本地起义军一斗谷、瓦罐子等部联合,短短数月就扩充至数万人。
第三,成功扫清外围,洛阳已成孤城。

崇祯十三年十二月开始,义军对洛阳外围发起连续扫荡。我们按时间线梳理一下:
– 十二月,攻克鲁山、郏县、伊阳,斩杀明官,释放狱囚。
– 十二月二十一日,攻克宜阳,处死知县唐启泰。义军明确“不杀平民,唯杀官”。
– 十二月下旬,攻克永宁,抓获明万安王朱采轻及豪绅百余人,在县西关全部处决。
– 十二月二十四日左右,攻克卢氏。
– 接着攻克偃师,处死知县徐日泰。
– 崇祯十四年正月前,又出击灵宝、新安、宝丰,三城望风而降。
三个月内,连破豫西九县。洛阳外围全部被扫清,彻底孤立。
此时洛阳守军就四五千,而周边明军要么距离尚远,要么坐视不救。正在洛阳的原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曾向福王发出急信,警告形势凶险,并请求打开王府金库以饷军。福王拒绝了。
在讲攻城过程之前,我们必须先理解一个事实:洛阳不是一座容易攻破的城市。
洪武六年(1373年),明威将军陆龄在这里修筑了砖城。城墙高4丈——约13米。
城外开挖城壕,深5丈——约16米,宽3丈——约9.6米。
开四门:东建春门、西丽景门、南长夏门、北安喜门。城楼上建阙楼,外筑月城也就是瓮城。城墙上设有39座敌台,用于交叉火力射击。
崇祯四年(1631年),为应对农民起义威胁,又在城壕边筑了一道拦马土墙,高一丈,并引瀍水入壕。到崇祯末年,也就是这次攻城前不久,又在城外筑了一道墙,高1.3丈、宽1丈,周长33里,约18.28公里。
对比一下:明末开封城周长14.4公里,西安城13.74公里。洛阳的城防规模比开封和西安都大,仅次于南京。福王是明神宗最宠爱的儿子,所以才拿到了这片最好的封地。
所以李自成不是在攻一个普通城市,是在啃一座中原要塞。
接着看看双方兵力与阵地部署
守城方,总兵力4000到5000人:
– 福王朱常洵:名义总指挥。
– 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:督战。
– 总兵王绍禹:实际军事主官。
– 兵力分布:北门王绍禹部主力约1500人,这是明军最精锐的部分;东门约800人;西门约700人;南门约500人;福王府私兵500人守卫,吕维祺与福王坐镇府中。城墙上的其他垛口由临时募集的乡勇和民夫把守。
进攻方,李自成部:
– 李自成总指挥,刘宗敏任攻城总指挥。
– 主攻方向选定北门和西门外的丘陵地带。李自成在城西北的邙山制高点设指挥所,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战场。
– 刘宗敏亲率约5000精锐主攻北门。
– 佯攻部队用小股兵力在东、南城外骚扰,制造假象。
– 预备队约2万人布防在城外五里处。
– 火炮阵地设于北门外,火炮全部来自攻占永宁、宜阳时缴获的明军库存。
攻城开始前,李自成派人张贴公告,宣布只杀贪官、不伤百姓,并喊话城中守军:“王府金银如山,你们为何替他卖命?”城头守军开始动摇。

攻城过程。
正月十九日,辰时,炮火准备。
义军在北门外架起十余门火炮,开始轰击北门城楼。炮击持续了半个多时辰,东、西、南三座城门楼被炸毁,多处城垛被击碎,城内靠近城墙的民房也有损毁。
但城墙主体并没有塌陷。砖石结构,不是十几门中小口径火炮能轻易轰开的。守军利用城垛掩护,以火枪、弓弩还击,双方互有伤亡。
这里补充一个知识点:明军守城火器的配置。以当时明军地方驻防的标准库存为例,包括佛郎机5杆、三眼铳120杆、虎尾铳20杆、拐子铳186杆、手铳100杆。其中三眼铳是三根枪管呈品字形排列,可连发三弹,射完后可以直接当铁锤肉搏。每管用火药3钱、铅子3钱。但火器的致命弱点是射速慢——填药、装弹、点火、射击、清理、再填药这一整套流程,在城头乱战中极易中断,远不如弓弩连续射击的效率高。
守城武器中还有几种非常残酷的装备。比如狼牙拍:榆木制成,长5尺、宽4尺5寸、厚3寸,上钉数百枚长5寸、重6两的狼牙铁钉,四角吊在城上滑车,敌人攀城时砸下去,当场血肉模糊。还有夜叉擂:带铁刺的滚木,从城头推下杀伤密集人群。以及金汁——煮沸的粪便,浇在身上不仅烫伤还会引发严重感染。
但在洛阳这一战中,由于守军人少、士气低落,这些武器的使用效率大打折扣。
义军的炮击减弱后,步兵抬着云梯,分多路冲向城墙。士兵密集地向北城墙脚下运动。守军用滚木、礌石、热油还击。义军死伤不少,第一波进攻被击退。
十九日夜至二十日的心理战:
李自成意识到:守军的抵抗意志仍然存在。如果单纯依靠强攻,伤亡会非常大。他决定双管齐下:一面继续施压,一面加紧策反城内守军。
义军保持不间断的骚扰进攻。夜间,城外点燃大量篝火,擂鼓呐喊,制造即将发动大规模攻城的假象。守军整夜无法休息,疲惫不堪。
同时,义军暗中派人将劝降信射入城中,并派奸细混入城内,联络对福王不满的士兵。
吕维祺在城头巡视,见士卒饥疲,再次向福王申请发银买粮。福王再次拒绝。士兵中开始流传一句话:“王府金钱百万,而令吾辈枵腹死贼乎?”这句话很快传遍全城。明军士气持续下降,降至崩溃临界线。
决定性的一夜。
时间来到正月二十日夜晚。北门城头出现异动。
总兵王绍禹麾下一队士兵——大约200人——突然在城头发难。他们砍倒不愿反叛的军官,控制住北门城门,并逮捕了前来巡查的兵备副使王胤昌。
史书记载只有短短几十个字:“夜半,绍禹亲军从城上呼贼相笑语,寻作乱,䌸荫昌。绍禹驰谕之,不听,挥刀杀守堞者,烧城楼,开北门纳贼。”
城外的刘宗敏率领精锐骑兵疾驰冲入城内。
为什么这些守军会反?根本原因是缺饷。明末卫所制度已经彻底崩溃——明太祖朱元璋创立的卫所制度,理论上“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”,军户世袭、战时出征、闲时屯田。但到明末,土地被军官侵占,军户逃亡严重,边军欠饷36个月的记载都不罕见。洛阳守军名义上有编制,实际上领不到饷、吃不上饭。一边是福王府“金银如山”,一边是自己饿着肚子守城,这种反差足以压垮任何忠诚。
义军入城后分兵两路:一路直扑福王府,另一路扫荡各城门守军。其他城门的守军得知北门失守,无心恋战,纷纷投降或弃械逃散。城墙全线被义军控制。
福王朱常洵与世子朱由崧从王府后门逃出,躲入城东的迎恩寺。吕维祺被堵在府中,随即被俘。
义军搜出福王后,将其处斩。朱由崧则成功逃走。
李自成入城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抢掠,而是打开福王府的粮仓和金库,将粮食、金银赈济饥民。他同时下令:不得骚扰百姓,只杀贪官和豪绅。处决明朝官吏及大地主近400人。之后任命原洛阳书办邵时昌为副将,募兵守城,授官生员张旋吉、梅鼎盛等。
李自成很清楚自己的实力。刘宗敏曾坦承:义军精兵不过五千,辅军不过四万。精兵是久经战阵的老营核心战力,辅军则是新附的各路义军及饥民,装备简陋。面对左良玉、傅宗龙、李仙风、陈永福数路明军的潜在合围,他不能在洛阳坐以待毙。因此攻占洛阳仅十余日后,二月初即移师攻打开封。
大家肯定会有疑问?洛阳被围期间,明军援兵在哪里?
朝廷指定的主要援兵是河南巡抚李仙风部。攻城期间,李仙风正率领主力在黄河北岸的怀庆一带“剿贼”,接到洛阳告急后才率兵南渡黄河。但李仙风行军迟缓,沿途又遭遇义军小股部队的骚扰阻击,从正月十九日到二十日城破,始终未能抵达洛阳。直到城破之后才率军赶到,但为时已晚。崇祯帝震怒,以“福王陷贼”的罪名下诏将李仙风逮捕下狱。
另一支潜在的援兵:开封镇将陈永福部,距洛阳约400里,未接到明确的驰援命令,只能固守本地,未敢轻动。
在李自成攻打洛阳之前,七里河还有一支小股明军被围,总兵王绍禹按兵不动拒绝救援。副将刘见义、罗泰天天恳求出兵,王绍禹找各种理由搪塞。两人忍无可忍,自行出兵救援,结果被义军包围后投降。这两名明将的投降,以及他们向义军提供的城防情报,对后续攻城起到了重要作用。
一句话总结:洛阳从开始攻城到陷落,没有获得任何有效援救。
二月,河南巡抚李仙风趁义军主力离开,反攻洛阳,邵时昌战死,城失。虽然洛阳得而复失,但此战极大地提高了李自成的威望。拿下福王、开仓放粮、杀一儆百——这一战的政治效果远大于军事战果。“闯王”名号从此响彻中原,各路豪杰纷纷来投。它向天下宣告:连最受宠的福王都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和财富,明王朝的统治根基已经开始动摇。
最后留一个历史疑点。
民间野史广泛流传:李自成将福王处死后,将其尸体与鹿肉同炖,名为“福禄宴”。这个说法非常具有冲击力,但真实度如何?
1924年,福王圹志出土。墓志记载福王“挺身抗节,指贼大骂,遂死难焉”,完全没有提到被吃的事。《明史》的记载是“汋王血,杂鹿醢尝之”——取福王的血,混在鹿肉酱里尝了尝。这更像是一种政治羞辱的象征性行为,而非实际的大规模烹食。所以“福禄宴”很可能是后人在野史中添油加醋的产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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